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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8日

小片的未来

 

小片的未来

 

仅仅是大片趣味垄断的文化环境不是健康的。对冯小刚加入大片制作的行列,本来我们还抱着希望,起码能看到不一样的大片吧,现在我们只剩下惋惜,因为我们看到中国文化不好的一面随着大片的兴旺正在扩张。还好,我们之前被《疯狂的石头》鼓舞了一下,我们不加挑剔地赞美他。在低成本影片在国内的市场十分艰难的时期,他出色的扮演了一个明快的角色。我们宽容了这部影片相声小品式的粗糙。这种宽容现在来说是有意义的。

 

我们看到了低成本影片和艺术电影在中国的一线希望。呵呵,如果我们还是觉得这种“小片”的未来还是不明朗,我们可以看看国外的例子。(就算如果我们看不到希望,我们自己也要动手创造它。)

 

在国外,一些专门做艺术电影的机构(Art House)近几年来正在兴起,最著名的有美国的Miramax米拉麦克斯,它头十几年,专门做艺术电影的发行,迅速起家,后来也自己投资艺术电影,这家以出资拍摄"好莱坞不可能拍摄的影片"而享誉的公司,自1988年起,已经获得两百多次奥斯卡提名,成为电影史上的一项纪录。它既获得了巨大声誉,在商业上的收获也很可观。

 

这样的艺术电影的制片公司还有很多,就美国来说,有SearchlightUA(这个公司只有十几个人),IFC NewmarketArtisan等等,有几十家。其中不少公司因买对或者投对了一部影片而成为大公司。曾经是家庭录像带销售商的Artisan 1999年因一部The Blare Witch Project(在电影节上以1万美元买下的该电影,票房收回了140 万美元)成为独立电影商的主力。IFC去年投资并发行的My Big Fat Greek Wedding,成本只花了5万美元,而票房超过200万美元,成为独立制片的新神话。

 

家庭影院,网络,便携视频器等等,为“小片”的成长提供了非常好的条件。对影片的需求将会越来越多样,越个人化,也就是说小众化会成为新的一个趋势。

 

我如此推崇“小片”和做这样的影片的“小”制片公司(其实有些并不小了),是因为相互制衡的不同力量是民主社会的重要因素。由一个巨无霸来生产占主要份额的电影,这种状况是可怕的。我们的精神不能由没有对手的单一力量所控。

 

 

9月17日

大片的趣味

大片的趣味

一母所生的大片

 

一位读书不多的同事在形容几件各各不同、但具有高度同质性的事物时,曾天才地一言概之:“它们是一母所生。”当我走出《夜宴》的影院,满脑子都是历年大片的家族谱系图。

 

女主角:国产大片指定女主角章子怡(《卧虎藏龙》、《英雄》、《十面埋伏》、《夜宴》),指定场面:与男主角的激情戏,出/入浴戏。(在《无极》中,此两项光荣任务由张柏芝完成)。

 

作曲,谭盾。(《卧虎藏龙》、《英雄》、《夜宴》)

 

美术指导/服装设计叶锦添(《卧虎藏龙》、《夜宴》)《英雄》、《十面埋伏》、《无极》《夜宴》的人物造型、服装和布景,从里面我们闻到浓郁的日韩味。当然他们完全可以反驳,日韩的传统本来就是来自于中国。

 

武指:袁家班、袁和平。人体飞行器,成了一个袁氏符号。

 

主题曲演唱者:高亢而富戏剧性的女高音,相当于席琳·迪翁(《铁达尼号》“我心依旧”歌者)的中国女声,比如李玟和张靓颖。

 

竹林大战《卧虎藏龙》、《十面埋伏》、《夜宴》。

 

裸露:离点差一毫米。加上大量的背部,甚至不惜用替身。

 

故事:几乎看不到故事。不会讲是一回事,没有讲的又是一回事。花上亿元讲一个空洞的故事又是另外一回事。莎士比亚帮不了冯小刚,曹禺也救不了张艺谋。乱伦发生在丹麦王室、五代十国、唐朝宫廷或民国资本家家庭,分明是四个不同的走向和结局。

 

对白:笑料的原料。那些弱智的对白一会让我发笑,一会让我起鸡皮疙瘩。进影院看大片的最大的体验莫过于此。

 

年代:被放在安全的“很久很久以前”。可以放心地胡说八道,罔顾史实,无视现实。尤其是,导演和制片人不用担心惨遭“禁拍”横祸。

 

媒体,骂声一片,但是却成了大众要看这些大片的理由。这也是为什么片方如此得意的理由。越骂越红,真是悲哀。但是这个现象确实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声音:各种武器的声音和它们撞击、切进、插入人体的声音。不绝入耳。建议他们共用一个音效库。也可以向外批发零售。

 

箭,要慢慢的飞行,旋转,呵呵,有时停顿在那,就是为了让你看到插进那个不远处的身体。根据“一天才,二庸才,三蠢货 ”的原理,几个导演对“箭时间”的一致口味达到了愚蠢的地步。

 

盔甲:鲜花盔甲(《无极》)VS亡君盔甲(《夜宴》)。

 

表演:我看到的仍然是本色表演,章子怡的再次冷艳,表明导演们对她的表演功夫实在太不放心了。最惨的是周迅,活脱脱一个花痴角色,是她表演经历中角色最扁平的一个。

 

美学冯小刚对《夜宴》给出了如是自评:在视听艺术上创造性地再现了中国古代的优雅气派,重拾了遗失已久的古朴风韵。这种来自古老东方的现代艺术家创作的视听艺术是完全有自信立足于世界美学之林而毫不逊色的。同时,也是对长期被世界误读了的伪民族化中国符号的一次拨乱反正。《夜宴》的美学风格恰恰是最混杂的:日本能剧、英国戏剧、日本园林、现代舞等等。我恰恰看到的是美学的非本土化。所以,如果冯小刚引用现在流行的一种说法“全球化”嘛,“世界是平的”,也许还说得过去。

 

《卧》片以降的国产大片,《英雄》、《十面埋伏》、《无极》、《夜宴》(甚至尚未公映的《满城尽带黄金甲》),是深具国际市场野心的诸位导演与《卧虎藏龙》这个母体交媾所生出的怪胎,且一蟹不如一蟹。它们彼此血管里流淌着相似的DNA,拥有酷肖其母的面貌,却丧失了母亲身上儒雅与含蓄的风骨。母亲是中国的,父亲按说也是中国的,生出孩子却混血得不成样子,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吕新雨在《仪式、电视与意识形态》一文中指出:“媒介产业的全球战略正是以去地方化和非政治性为其特征的,这从中国电影产业的超级大片趋势中已经清晰可见。”在某种程度上,以“乱炖”的方式炮制出来的大片们,相当于大银幕上的央视春节联欢晚会,歌舞升平,高人云集,引来芸芸观众,饱餐这样肥膏厚脂、趣味一致的视听大餐。

 

我们的观众什么时候才能逃脱这种垃圾巨无霸的喂养呢?被这样的食品喂养的观众会形成一个怎样的文化趣味呢?

 

每年注射一次的,一针又一针的全民麻醉剂。中国制造。

 

 

 

 

 

世界的新装

世界的新装

 

世界越来越快速地更新,只来得及匆匆披上一层层新装,而这层表皮如今也越来越薄,几乎只剩下一层美丽虚幻的浮光。我们如螨虫,在表皮上生存和消费。

 

努力地去界定自己的处境,是艺术家的本能。是项工作,只是有些人擅长,有些人不擅长而已。

 

陈文波的兴趣一直在于描绘这个时代物质的肖像,或者说世界物质化的肖像。表皮,更表皮。他把世界画得光怪陆离地假,同时,他用自己的标准来简化,简化到令人觉得这层光鲜的表皮之后,空无一物。丧失了向内延伸的渠道,如一层没有毛孔的表皮。

 

“它们看起来很假”,陈文波说,他的语言有时很像来自于一座激烈的活火山:“我就是要揭露出来”,那座时常会冒烟的火山又一次出其不意地喷出几句滚烫的格言:“让它们看起来更假。”

 

跟那种对事物的“深入”不一样,他为它们披上一层表皮,让这层表皮漂亮得像假的一样,以至于让人有撕开这层表皮的冲动。这让我想起《皇帝的新装》中那两个裁缝,他们缝着金光闪闪的华美的新衣,一个臆像。说实在的,我觉得他们不是单纯的骗子,而是把那个虚荣的皇帝剥光的批判者,只不过是让观众来发出嘲笑的声音。

 

陈文波找到了更人工,更表面的对象,这次他选择的题材,是高尔夫球场。一个新皇帝。在这个缺地少水的国家,造型过的草坪是土地最时髦的皮肤,富庶的古铜色成为人类最时髦的皮肤,两者皆可由高尔夫提供。这项在原产地相当普及的运动,一经移植,被迅速异化成畸形发展社会的奇异景观。

 

争先恐后的舶来草坪,似一张神奇飞毯,运载一小撮人,先行进入充塞绿色、氧气、阳光、友谊(或者官商勾结)的乐园。在低价批来的体育用地上,挺立着顶级尊崇豪宅。绿毯延展之处,和国际的对接发生了,光鲜生活迫在眉睫。

 

彻底摒弃了旧世界,为了奔向一个前所未有的新世界。历史感丧失了,紧迫感在嘀答作响。脚步再快一点,步子再大一点。遗忘、前进、挥杆,都是合乎潮流的优雅姿势。似乎我们已经阔了。进步如此轻易,一夜之间将世界按比例缩小或者换上一层PVC皮。

 

“我真想让人挥杆把球击破这些画面”。陈文波的社会批判性在这件作品中露出端倪。

 

鲍德里亚在游历演说《美国》中说道:“为什么沙漠会如此迷人?因为人从所有具深度的地方被转移开来,进入了一个流光溢彩的世界,这是一片肤浅的中性地带,对意义和深度的追寻,对自然、文化和宇宙空间的探求,都被回避了,也没有可参考的地方。”

 

意义,被压成一枚扁平的标本。思考自动缺席,只需运动眼外肌,使视线滑过光滑的表面。

 

为什么高尔夫草地会如此迷人?

 

 (蒋志 2006,09,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