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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30日

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

 

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

 

当然,与生命和重量有关。具体的说,和体重有关。

 

前几天,我以前的媒体同事突然打电话给我,问我要不要做一个纪录片,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人要介绍给我。我说很好阿。他接下说,是一个上访多年的人。我一听就有些为难,就有推辞的想法,称这段时间很忙,以后再说吧。

 

第二天上午就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有很重的口音,我听了几句没听懂,不耐烦就挂了。后来到中午,这个人又打来电话了,我很努力地听,总算明白了打电话的人就是我的那个同事所介绍的。他说他已经在北京南站了,一定要见我。我说真的没有时间。过了半个小时,他又打来电话,那种哀求的语气最终让我投降了,答应见他,但说好第一次见面也就是他把材料给我,其他的一切以后再说。他同意了。然后问我的办公室在哪?我告诉他我不是记者,也没有工作,也根本没有办公室。我以为这么说,他会打消来见我的念头。但是他接着问,你家在哪?我保持着警惕,说我们最好在车站见,望京西城铁站,他十分详细地问了地址和乘车路线。

 

过了一个多小时,他打来电话说到了,并特意描述了他的样子:站在车站对面天桥的底下,黑色上衣,一手提着黑色皮包,一手拿着北京地图。

 

我让出租车离天桥稍远的地方停下,一眼就能见到那个符合描述的那个人,40多岁,瘦弱,看起来没什么危险。我放下心来,在旁边的小店买了一瓶可乐,走向他。我用眼睛向这个四处张望的人示意,说实在的,我的样子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有某种权势的或在体制内的人。

 

我说让他久等了,是不是渴了,把可乐递给他。他握住我的手,霎那的感觉是我好像被他当成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住。多年上访的人大概都有一致的面容吧,愁苦,并渴望。

 

我不想在这耽搁太多时间,按照之前的约定问他要材料。他没有动,说是要找个地方坐坐,我说我另外还有事情,他仍坚持,指着前面不远处说,要不去那个小饭馆坐下边吃边聊,他说一定要请我吃个饭。我朝他指的那个地方看了一下,那是一个刚建完不久的公共厕所。

 

真的别客气……我有些恍惚了,好像眼前看到有两条小蛆虫扭着扭着爬向那儿,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儿可不是怎么小饭馆,而是豪华大酒店呵。

 

他说他有一个天大的冤情,为此他上访了25年,要讲清楚这些事情,一定要坐下来好好说才行。我怕他一定要拉我去“小饭馆”,就说我们可以在这儿简单的说说。他很失望,但还是接受了这个建议。他大概讲了十多分钟之后,把材料给我了。在我接受这些材料之前特意跟他说,只需要那些你不用再要回的材料,千万不要把原件给我,并且,我是否真的有兴趣来做一个纪录片完全不能肯定,而且,我也没有任何可能公开发表它们的机会。

 

他说了一些一定要帮帮他,他是走投无路了等等类似的话,最后告别走了。

 

 

他在天桥底下说的冤情,在那厚厚一叠材料里基本都有。20多份各种材料。有几个标题耸人听闻,比如《一起致人死地的政治迫害事件》,《我有天大冤枉,我要告御状》……事源1981年,他(刘成春)参加河南新乡市辉县师范招收民办教师(培训)的考试,他的分数超过录取线几十分,最后未被录取。县教育局给的理由是他体重没有达到50公斤的标准,“体重48公斤,不予录取”。他认为是有人走后门,捏造事实。他自称当时不可能没有50公斤,多次去找县教育局解决未果,于是到地区教育局告状,当时局长在电话里批评了县教育局,此事就激怒了当事领导,在82年反而撤销了他民办教师的工作。从此以后,他开始了漫长的上访之路。1999年他开始向中央上访,转批下来之后,他的处理意见当然是维持原判,而且理由还被多加了一条“表现不好”。诡异的是,18年后,在2001年他终于看到了招生的原始档案,却发现“体重不够”根本不在他的备注栏内,而是写在上一栏另外一个民办教师的备注栏里。“体重不够”的“罪名”由此昭雪,但也只是由以前的双项理由“表现不好,体重不够”变成单项“表现不好”了。单这一句评语,就足以让他的上访永远没有胜诉的可能。

 

“体重不够”的那次有意无意的误判,改变了他整个人生。我设想有另外一条人生轨迹,假如他当时不去和县教育局某领导争吵,只要送上几包烟,再托人拉拉关系,他在第2年说不定就如愿以偿上那个师范的班了,这样的话,他现在起码是这个山区小学校的校长了。这就是所谓性格成就命运吧。我们会说他性格上有缺陷,或者不谙世事。他完全在不自量力地对抗一个巨大和冷漠的机器。

 

在中国“一介草民”是没有什么申诉和告状的条件的。尤其是为了这么一点芝麻大的事情。在20多年前也没人会把当回事情,何况是现在呢。他甚至还在2005年徒劳地,试图把上访信递到国家主席手上。

 

他花了10年时间来证明自己没有轻2公斤,他终于证明了这一点。但“罪名”却轻松地飘移了:“表现不好”,于是他又要花10多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来证明、申诉他当时没有“表现不好”(这对我们以表现不好为乐的人来说,他的行为真的非常迂腐)。在期间他重病了几年,据那天见到他的样子的印象,现在我相信他真的没有50公斤了。

 

对世间来说,什么是大,什么是小呢?对蛆虫来说,一堆粪便就是无边的幸福。对20多岁山区民办教师来说,转正就是修成正果,你真的很难嘲笑他。但是,看到这篇文章,你会觉得这个苦难的人的事情有点趣,冯内古特在一篇文章引用过弗洛伊德的一个见解:幽默差不多是对恐惧的生理反应。

 

写到这里,连我自己都有种虚无的感觉了,我在为一件如灰尘般渺小的事情浪费时间吗?为耗费了两个多小时时间值得吗?虽然,这就是一个人的一生,一种因不存在的“过轻”而使一个生命承受了他难以负担的沉重。

 

 

 

附录:

刘成春在上访材料提供的证明他表现较好的原始证据:

 

1  一本日记本的封面复印件。注明是1980年公社团委奖给模范团员的奖品。2000年他12岁的女儿用它写日记,所以上面有他女儿的名字。

 

2  一张照片。他自己的文字说明是:“在我原住处室内,现有我刘成春80年至81年间,荣获学区奖状张贴处的遗留物(奖状花边)和痕迹”。

这张照片拍的是一面破破烂烂的墙,唯一吸引人的是2张多年前的年画,边上有个他所说的遗留物—一块因“奖状”被揭下来之后留下的稍白点的印子。下面还有一个用毛笔写在白纸上的说明:“此室内墙上白色长方形痕迹,是刘成春80年至81年任教期间,荣获学区奖状的张贴处。由于搬迁多年,对原住室保护不好,奖状只留下其中一个痕迹和部分花边,请组织落实鉴定。2001411,石棚学校原教师张付及原学校都以证明情况属实”。

 

 

 

8月24日

杨福东和罗伯•格里耶

 

 

 

杨福东和罗伯格里耶

 

 

   

 

814在上海停留一天,夜和杨福东聊天,他说起9月份可能去次伦敦,有个交流活动,其中罗伯•格里耶也在其列。策划人好像是小汉斯,也许他看到了这两个艺术家之间创作观念的相似?或者只是一个凑巧罢了?

 

 

 

陈侗在96年左右陆续出版了罗伯•格里耶等人的新小说,尤其是一本由他的博尔赫斯书店独立出版的罗伯•格里耶一个中国讲演录《我的电影观念和电影创作》,对国内的文艺圈来说有很大的影响,只是这种影响至今仍是“潜在”的。不知道杨福东是否看过这本小小的册子,但是他一直对实验小说的关注是毫无疑问的,9596年我们经常在一起谈论,他对一些问题相当敏感,比如对新的语言实验和作品结构。虽然他不熟悉那些专业词藻,但是他会用武侠小说中的一些“专业词”表达出来,这让人觉得他对艺术的敏锐意识和对世界的洞察角度与生俱来。

 

 

 

9394年,杨福东就开始构思他的第一部电影了,我记得是片名是《树蛙》,95年他开始写《陌生天堂》的剧本,我们在一起当然最多的是谈论电影的事情。他对自己的电影的观念那时就很明确了,非常清楚自己的方向和气质所在。

 

 

 

我一直觉得他和罗伯•格里耶关于电影的观念有很多的相似性,只是以前没有时间来做这样的比较,也觉得艺术家的独特性使这样的比较难以进行,但是现在来看,做这样的比较并不会损害他们各自的独特性,而且会让某些脉络和系统清晰一些。

 

 

罗伯•格里耶非常不认同他的电影属于“新浪潮”。当然确实有明显的不同。他觉得自己的电影更为“现代”。比如:突现取景框的存在,突现切换和组接,突现一切都是现在时的效果。杨福东的电影同样有这些特征。

 

 

 

看过杨福东的《竹林七贤》的人都有一个深刻的印象,就是画面的完美性,就算对他的电影十分困惑的观众也会被这样的画面吸引住。大家开玩笑说,每一帧都能单独拿出来作为摄影作品。我觉得他的画面有股后学者难以模仿的气质,这样的气质其实早在他大学时期的绘画就中就存在了。这不仅仅是和所谓的“小文人”气质有关,那只是提供了某种情绪的基调:疑惑不安的神经质,低体温的幽默,和我喜欢的那种优柔寡断的禀性。我甚至觉得优柔寡断是让“别的意义”从犹豫的停顿和松动的缝隙中不断衍生、溢出和蔓延的重要条件。从强硬果断的话语系统里也难以产生幽默来(也许能产生幽默的对象)。而且,艺术不是传达,它总是让人产生困惑,这是一个职责,它需要消除那些决定性的东西。

 

 

 

杨福东的电影和罗伯•格里耶的电影一样没有明确的现实世界和人物。没有真实的“竹林”和“七贤”,只有存在于银幕上的“竹林”和“七贤”,他只有那些特意消除了现代产品的、似是而非的场景,和一会是渔民、一会是农民、工人、一会是莫名其妙带着皮箱在逃离的人,这些人不是现实时代的(不存在于我们这个社会系统之中),但和我们这个时代“很接近的”的人。

 

 

在他的意识里,那些角色,他唯一强调的是“知识分子”的身份,他也附和了某些类似的评论,虽然面对媒体态度随和,但这是可疑的。因为他们在影片中的言行举止难以把他们和“知识分子”联系起来,杨福东也在一个访谈里模糊地承认他对知识分子的概念是“受过教育的”。这样的“知识分子”定义是中国文革前后社会的普遍俗称,但是现在已经不是全球通用的定义了。比如说他的《第一个知识分子》,就是一副标准的上班族的打扮。我们从这能看到杨福东并不想去界定什么是“知识分子”, “界定什么”正是杨所避免和厌恶的。所以由此发生“知识分子”的解读是评论机制时髦的牵强附会和教条的社会学解读。如今有很多这样那样的社会批判的标签,只是一个为了使作品“合格”而戴上的身份牌。杨福东的天性使他如自己电影中的人物一样,不断地从既定的标准和领域逃离。

 

人物的非现实性、非具体化是杨福东电影观念的一个特点,但是,我们可以看到一个重要的事实,杨福东成功地糅合和展开了我们这代人的感觉:头破血流、愤怒却无奈、价值观破碎、迷失……

 

 

杨福东和罗伯•格里耶对画面和声音的关系的观点也是一样的,他们都反对纪实感的声音,罗伯•格里耶相信爱森斯坦的预言:声音和画面的“贴合”将是电影作为艺术的末日。杨福东甚至在后面几部影片抛弃了对话和旁白。这是他喜欢的和这个世界的一种关系,某种拒绝和抗议,但我需要提醒的是,他并非拒绝和抗议某件具体的事情,而是被规定的世界。他在1993年一个行为作品就是“不说话”,像是第一部他自己主演的时长3个月的生活 “默片”。这是试图以哑语来生产“对话关系”的早年杰作。

 

 

 

就连那些完全静态的动作也是他们所常用的。“我觉得,这是强烈激情的凝聚,我选择通过静态来表现强烈的激情”, 杨福东和罗伯•格里耶他们的影片都有某种被抑制的状态。好玩的是,现在很多做影像的艺术家都钟爱这种“静态”。看多了,有时真会产生审美疲劳。这是关于作品模式化的另外一个话题了。

 

 

 

现在不少艺术家喜欢把古装或近代装束的“人物”嫁接在当代背景下,强调某种历史或政治的关联性,这样的片子一旦处理不好,会显得很生硬幼稚。而这种时空交错的感觉却根本不是杨福东所要的,他说他在电影里是要“取消时间”。对罗伯•格里耶来说也正有此意,他也否认有任何叙事性时间——只有一个时间,那就是影片中的时间。

 

 

 

罗伯•格里耶在那个讲演中有段话可以完整的体现他的电影观念:‘没有前,也没有后,没有其他地方。这部影片只存在于银幕上;没有什么与影片之外的世界发生的事件相联系的故事,只有发生在影片中、发生在银幕上的故事。可以说,没有去年,没有“马里昂巴德”,或者也可以说,我们就是去年,我们就是“马里昂巴德”’。

 

 

杨福东给观众的不是一个现实概念的真实世界,那面屏幕,不是通往现实世界,而是杨福东创造的另一个世界。或者说,就是他的梦境:“我很喜欢这种氛围——非常平静、唯美、但带有诡异、不安的气息,犹如在梦里般。” 罗伯•格里耶也谈到现代电影的一个基本特征,即世界创造在银幕上。电影的第一个镜头的开始,就是世界的开始,在此之前,世界还不存在。至于杨福东影片的人物,我们谁也不会去追问那七个人的命运,因为他们只是存在影片的世界里,在这里仍然可以借用罗伯•格里耶的一个回答:“他们走出了画面,因此,他们不再存在了”。只有在下一部,他们才又一次进入了这是梦境的逻辑。我们在各个不同的梦境中旅行。

 

 

 

我们这样也许更能理解,《竹林七贤》的5个部分,是杨福东梦境的5个章节,随着那7个人的缓缓移动,我们慢慢进入一个又一个谜般的场景。那些也在我们梦中似曾来过的地方。高山、大海、农田、城市、居所,是杨福东梦境中的世界的其中5个元素。

 

他创造中的迷宫之地图还在向世界之外生成……

 

 

 

 

 

 

注: 

1、阿兰·罗伯-格里耶 (Alain ROBBE-GRILLET 19222008

 

1922年生于法国布勒斯特,1945年毕业于法国国立农艺学院,获得农艺工程师证书,在国家统计院及殖民地热带水果研究所工作,曾到非洲各地从事水果研究。五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1953年发表成名作《橡皮》,1955年因发表《窥视者》获当年法国评论家奖。之后,他在巴黎午夜出版社担任文学顾问,同时从事写作及摄制电影。他的电影小说《去年在马里安巴》(1961)由法国新浪潮电影著名导演阿兰·雷奈摄制成电影,获得同年威尼斯电影节大奖。他认为电影艺术比小说更适于客观地记录事物的世界,因此从六十年代起创作并导演《欧洲快车》、《撒谎的人》、《欲念浮动》、《使人疯狂的噪音》等。他在 1963年单独摄制的影片《不朽的女人》获路易·德吕克电影奖。

 

 

 

2、爱森斯坦(Eisenstein Sergey 18981948

 

苏联电影导演,电影艺术理论家、教育家。俄罗斯联邦共和国功勋艺术家,艺术学博士、教授。 1898122日生于里加,1948211日卒于莫斯科。1920年到莫斯科第一无产阶级文化协会工人剧院工作。他以美工师和导演的身份参加了根据J.伦敦的小说改编的话剧《墨西哥人》的演出。19211922年,他进入由B.梅耶荷德指导的高级导演班学习。1922年,在《左翼艺术战线》杂志上发表了第一篇纲领性的美学宣言《杂耍蒙太奇》,引起了长期的争论,并对整个电影艺术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3、《去年在马里昂巴德》

 

片名:《去年在马里昂巴德》 

 

原名:L'Annee Derniere a Marienbad

 

导演:阿仑·雷奈 Alain Resnais

 

编剧: 阿兰·罗伯-格里耶 Alain ROBBE-GRILLET

 

 

 

阿兰·罗布-格里耶最为轰动的作品是剧本《去年在马里昂巴德》,写一名少妇在某休养地遇一男子,男子说他们曾相识并去年相约于今年在此相会,最后说服少妇承认此事并与之一同出走。剧本拍摄成电影后于1962年的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上获奖。电影具有强烈的“作者电影”风格,而电影亦真亦幻的故事,使人进入一个超虚幻的梦境和世界。